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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一台计算机画出来:电路仿真器三部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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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L;DR

事件驱动 delta-cycle 引擎、纯函数画布、31 个 kind 的芯片库,靠三方字节一致的 contract.ts 免除集成协商。引擎正确性靠随机网表 vs 暴力全量重算的差分对拍(1000 例全一致,seed=200 真抓到一个多驱动合并 bug);Hack 整机 = CPU 子电路模板经并查集展开器扁平化后的 53 组件网表,5,832 条黄金向量 + 4 条整机逐周期 trace + SHA-256 帧哈希全过,tetris 300 万周期逐字节一致(实跑 38 秒)。浏览器实测 ~35 万周期/秒,app.js 692KB 静态部署。

画布上 53 个芯片方块安静地排着:CPU 居中,ROM32K 挨着它,MEMDECODE 把地址总线分给 RAM16K 和屏幕,右下角一块 512×256 的黑色区域。我按下运行,把速度滑杆拉满,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——俄罗斯方块的界面浮了出来。同一时刻,整张画布的连线在飞快变色:每个时钟沿,数据真的在这些导线里流一遍。

这不是录屏,也不是动画。它是一份 53 组件的网表,在一个自己写的电路仿真引擎上,一个周期一个周期跑出来的。

nand-computer 的续集

上一篇文章的战场是软件栈:汇编器、VM 翻译器、Jack 编译器、OS、Tetris,全部自己写,配一个门级模拟器当 oracle。那台 Hack 计算机是"写"出来的——网表躺在代码里,跑起来只能看控制台输出和最终的屏幕哈希。

这次想反过来:把它"画"出来。做一套 Logisim 风格的可视化仿真器,画布上拖芯片、连线、看值在导线上流动,最后用这套工具把 Hack 计算机整机搭出来、跑通俄罗斯方块。纯 TypeScript,零运行时依赖,静态部署。逻辑门是物理常数——完工即封存,零维护。

对拍对象是现成的:nand-computer 的黄金向量(只读借用)和 SPEC 冻结版规范。上一轮已经把"什么是对的"定义清楚了,这一轮只需要证明画出来的电路和它等价。

三部并行,一份冻结契约

开工之前先干一件事:把 contract.ts 写死。网表模型(组件/连线/端口)、SimEngine 接口(load/reset/setInput/tick/clockEdge)、芯片行为声明(ports/evaluate/onClockEdge),全部冻结,三个会话谁都不许改一个字节;发现语义缺陷不许动契约,写进各自目录的偏差记录。

然后三个 AI 会话并行开工,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:

部职责测试
cir-engine仿真引擎:事件驱动传播、DFF、诊断、序列化165/165
cir-canvas画布:渲染、拖放、连线、undo/redo、存档、仿真控制254/254
cir-main芯片库 + 子电路展开 + Hack 总装 + 集成58(全仓 477/477)

一、二部互相零依赖。画布对着 MockEngine 开发——一个满足契约的假引擎,read() 无驱动返回 -1,画布据此画灰色;引擎对着黄金用例开发。两边唯一的共同语言是那份契约。

集成发生在第三部:把两部源码拷进来,git diff --no-index 校验三方 contract.ts 字节一致,然后跑全仓测试。集成日零协商——契约冻结的价值要到这一刻才兑现。

顺带记一个画布部的漂亮决策:契约里的 Wire 没有几何信息,连线长什么样契约一无所知。解法是把几何做成纯派生数据——端口位置、方位加上用户拐点覆盖层,折线在渲染、命中测试、框选时现场推导,所见即所测。渲染器只依赖 16 个绘制原语,测试用一个逐调用录制的 RecorderContext 做快照断言,254 个测试全在 Node 里跑完,不开浏览器。

引擎:正确性交给对拍

传播语义是事件驱动的 delta cycle:输入变化入队,只重算受影响的组件,直到没有 net 再变化。所有门单元延迟——同一趟里每个组件看到同一份输入快照,级联深度即步数,1000 级 NOT 链就是 1001 趟。tick 步数耗尽还有 net 在变,就报振荡。

振荡不是功能,是必需品。零延迟模型里,NAND 交叉耦合锁存器从对称初态出发必然永远振荡——真硬件靠上升时间打破对称,模型里没有上升时间。引擎选择诚实呈现:报诊断,等外部置位打破。

正确性不靠自觉。随机网表生成器加随机操作序列,同时喂给真引擎和一个暴力全量重算的参考实现,每个操作后逐端口比对,1000 个电路全部一致。两边刻意不同构:引擎增量传播,参考实现每趟全算;引擎用位技巧合并多驱动,参考实现 31 位逐位朴素循环——共享代码互相掩护的可能性被结构性排除。

战果在 seed=200:一个多驱动合并的增量公式 bug,把已被覆盖的位保留了旧值,而不是和后来者按位与。触发条件是 JOIN 特殊掩码、31 位宽 CONST、多驱动共网三者同框——手写用例几乎不可能想到这个组合,随机生成器直接撞了出来。

芯片库:先有向量,再写芯片

芯片库 31 个 kind,从 AND16、ADD16 到 ALU、PC、RAM16K、ROM32K、SCREEN、KEYBOARD,全部走引擎的 registerBehavior 通路——库芯片和内置原语没有特权,第三部把芯片注册进引擎,就像引擎当初注册 NAND 一样。

黄金向量来自 nand-computer(只读),共 5,832 条芯片级用例,全部对齐 SPEC 冻结版口径。其中 ALU 1536 条是全 64 组控制位 × 24 组 (x, y) 的全组合,一个控制位都没漏;NEG16 干脆穷举了全部 65,536 个值。顺序是先有向量再写芯片,写错一条立即红。

两个值得记的坑。

沿后空刷新,输出跌回 mem[0]

引擎的约定是时钟沿之后用空 inputs 调一次 evaluate,刷新时序芯片的输出。RAM 的输出是 mem[address],而这次 evaluate 里 address 根本不存在——输出静默跌回 mem[0],看起来像"沿后 RAM 忘了自己的地址"。修复五行:收到真实 inputs 时把地址缓存进 state.lastAddr,空 inputs 时退回缓存值。

一个 MEMDECODE 换回三十个组件

地址译码用门树搭要 13 个 SPLIT 加 14 个门,约 29 个组件;而 A 总线每个周期都在变,这棵树吃掉全机一半的求值量。干脆做成原生芯片 MEMDECODE——恰好就是真实计算机里"地址译码器 IC"的抽象。1 个组件换掉 29 个,全机网表从 83 瘦到 53。等价性不靠相信:全 65,536 个地址和 SPEC 口径差分对拍。

总装:53 个组件的一台计算机

CPU 没有手搭成门级网表——门级全机约 150 万门,每周期在门海洋里游泳不现实。它被写成子电路模板:PC/A/D 三个寄存器、ALU、三个 MUX16 的数据通路,加上 16 个 SPLIT 和一把 1 位门的译码,交给展开器递归扁平化。展开器的核心不是"对端传播"的补丁式改写,而是把实例端口引用改写成边界 pin 节点后做一次全局并查集网段归并——20 行核心代码,换来与引擎连线语义严格等价。循环引用(A 依赖 B、B 又依赖 A)在展开时直接报错;实例 id 保留成 u4/fa1/ha1/x1 这样的可读前缀。整机展开耗时 0.55ms。

外部通道靠句柄注册表:ROM 烧程序、SCREEN 取帧、键盘注入,都要从外面摸到芯片内部状态,而契约里 initState 是引擎按实例调用的,外部拿不到引用。解法是芯片 initState 按 props.id 认领注册表里的既有状态。副作用很对味:engine.reset() 重建运行时后重新认领同一批对象,程序、屏幕内容、RAM 全部幸存——正好对齐 Hack"reset 线只复位 PC"的语义。

键盘的故事最能体现事件驱动引擎的世界观。KEYBOARD 库芯片实现了,但整机没用它:它没有输入端口,句柄把键值改了之后,那条输出 net 永远不会进脏集——在脏集驱动的引擎上,这次修改等于没发生。外部输入只有一条可靠通道 PIN_IN,复位线和键盘最终都走它,经 engine.setInput 注入。改内存不等于改输入,没有输入网的变化就没有传播——这是这套引擎教我的事。

集成时还真抓到一处语义差异并固化成测试:load() 之后直改句柄数据,真引擎不会重算输出(脏集驱动),暴力参考实现会。标准用法于是统一成 load 前播种。

验收是四条整机逐周期 trace:computer-add 7 周期、computer-max 15、computer-oob 16(越界写忽略)、computer-screen-kbd 9 周期带 SHA-256 帧哈希,逐拍比对 pc/a/d/addressM/outM/writeM。加上芯片级的 5,832 条,全绿。

最后是全程序差分。同一份 tetris ROM,喂给这台 53 组件网表和 nand-computer 的官方行为核,跑同样的周期数,逐字节比对 RAM 和屏幕区的 SHA-256:3,000,000 周期,两边一致,实跑 38 秒;跑到 12,300,000 周期时,屏幕哈希正好是上一篇文章里出现过的那个黄金检查点 376f24bd——首方块生成的那一刻,两条完全独立的实现链画出了同一块屏幕。

数字

项值
全仓测试477/477(58 芯片库 + 165 引擎 + 254 画布),另有 TETRIS_DIFF=1 长测手动跑过
整机网表53 组件 / 87 连线,每周期 30 次芯片求值
对拍5,832 条黄金向量 + 4 条整机 trace + tetris 300 万周期差分
浏览器吞吐~35 万 Hack 周期/秒
产物dist/app.js 692KB + index.html,零运行时依赖

任务书的性能口径值得念一遍:门级全机约 150 万门,"一帧 ≈ 500 万门事件",要求模拟 1 秒真实时间耗时 < 200ms。换算到本机,500 万门事件约合 1~3 个 Hack 周期,而一个周期实耗 0.0155ms——余量四个数量级。赢的不是优化,是抽象层级:门级每周期几百万次门求值,芯片级每周期 30 次。

部署就是把 dist/ 丢上静态托管:cir.adcakeyuan.top。demo 菜单四个:弹跳方块(自编 Hack 汇编)、俄罗斯方块(软件轨编译产物,键盘可玩)、键盘回显、求和程序。.hack 程序以文本内嵌进 app.js,页面没有任何运行时请求。

诚实交代三个已知限制:画布上编辑整机网表会触发引擎重载、CPU 状态复位(程序和屏幕靠句柄认领幸存)——这是"编辑即重仿真"的代价;tetris 引导要数百万周期,浏览器里等界面出现要半分钟,而且这游戏只在方块移动或锁定时才画像素;官方 runner 的周期计数口径约为本机 2.3 倍,跨轨对拍不能按周期号直接对齐,只能比状态。

还能画什么

三部曲到此跑通。回头看,最值钱的不是 53 个组件,也不是每秒 35 万周期,而是那份谁都不许动的 contract.ts:三个互不见面的会话,靠一次字节一致校验在集成日拼上,全程零协商。这套"契约先行、并行开发、拷贝式集成"的打法也不是这次发明的——总纲里写着"同 NES 三部曲模式",它从上一个项目里长出来,这次只是又一次被验证。

下一步已经排上了:NES,而且已经跑完了——《把一台红白机装进浏览器:NES 模拟器三部曲》 里记着同样先冻结契约、同样三个会话并行的续集,以及最后差的那 7 项 dot 级时序。

Demo 在这里:cir.adcakeyuan.top